2015年1月24日晚,享年95岁的外婆去世了。或许因一种血溶于水的亲情缘故,就在外婆去世的两个星期前,我和父亲临时计划去探望了外婆。那天,目睹着如一具干尸的外婆躺在木床上,眼睛早已被眼屎遮得睁不开时,我的胸口有一种莫名的疼痛……当父亲剥开我们买的蛋糕给外婆吃,她边吃着蛋糕边像孩子一样口念着好吃时,我的鼻子又不由得酸了起来……就在外婆去世的那天下午,我又一心缠着妻子去看望外婆,没想到这竟成了与外婆的最后一次诀别!那天晚上,外婆去世了,我并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掀开遮在外婆脸上的红布,望着安详的外婆,许多往事不由得浮现于脑海之中……
外婆大我60岁,整整一个甲子。而我对外婆的大多数记忆也都只停留在20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外婆却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太太了。在我的记忆里外婆永远都是一个穿着一身用南洋布自制的据说叫柳叶服的蓝色衣服、裤腿每天都裹得紧紧、脚上始终穿着一双白底黑布鞋、头上一直都戴着一块黑头巾、身材矮小瘦弱的农村老太婆。记得在我只有5岁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因此我对外公没有任何的记忆,只记得外公去世的那天,我和哥哥在锅边偷吃的场景。后来,外婆一直带着自己的最小儿子(也就是我的老舅)生活。小时候我最喜欢到外婆家去了,因为每次去外婆家,我都能吃上外婆藏在罐头瓶里的冰糖。在那个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里,鲜甜的冰糖可是上等的零食,那种说不出来的甜滋滋的感觉总会让人垂涎三尺。每次我都会把外婆的冰糖毫不留情地吃个精光才肯罢休,可外婆却从未批评过我的贪婪扫荡,等到我下次再去的时候,外婆的罐头瓶里又会神奇地装了半瓶冰糖!记得在我 6岁那年,同胞哥哥得了急性肝炎,为了防止我被传染上,父亲把我送到了外婆家。那一年夏天,整整两个月,我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那也是我和外婆一起生活时间最长、距离最近的一段日子。每天早晨,外婆总会早早地起床,喂完猪、忙完杂事便会到菜园里割上一把韭菜,包韭菜盒子给我吃,每次外婆都是先让我吃个够,经常外婆只有喝稀饭的份儿。直到今天,那种喝着山芋干玉米稀饭、吃着韭菜盒子的幸福滋味依然令我难以忘怀!吃完早餐,外婆就会带着我到南边的土井去挑水,外婆家的陈庄是一个比周围都高的高岗地,所以陈庄的吃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陈庄的水井打得比周围的庄子都深,而出水量却最少,因此陈庄人每天都会赶早去抢水。可是外婆却从不赶早,每次都是忙完农活、吃完早饭,再带着我不紧不慢地去担水。每次担水时,她从不插队,总是默默地排在担水队伍的最后面,因此每次轮到外婆担水时,天都快接近晌午了,而外婆担回来的水却是品质最差的黄泥水,可是外婆从未抱怨过。回到家她也不急着烧饭,总会把水桶放在那儿顿上好长一段时间,所以外婆家的午饭总是最迟的,因此那时我的小肚子经常会使劲地叫个不停。外婆家的草垛离家有一里多路,每天傍晚外婆都会领着我到南塘坝上的草垛旁去拴稻草。记得外婆家的草垛很难拴,有时候我帮助外婆一起拴,可是草垛实在是太厚实了,我的小手都被捋得血红也没拴上几根稻草,而外婆见了总会很心疼地把我赶到一旁去玩,自己却在不紧不慢地拴着。真不知道外婆拴了多久,可外婆每次都拴了很大的一捆,当外婆背在身上,我跟在后面时,几乎都看不见外婆的脚后跟,从小我一直都认为外婆是世界上最有力气的人。那年夏天,我和外婆形影不离地生活了两个月,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家最长的日子,虽然我的家和外婆家的直线距离也只有四五里路,可是在那个时候,就这么一段短短的距离却让我似乎生活在了另一个世界。夏天过后,哥哥的病也完全康复了,外婆准备把我送回家,在我临回去的那天,我的老舅从县城打工回来了,给我买了一件灰白色的夹克,上面订了好多漂亮的小铃铛。那天我开心极了,穿着舅舅买的新衣服,心中甭提多骄傲,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拨弄着小铃铛,而外婆走走停停地等着我,却总是乐乐呵看着我笑,一次都没有训斥我。
从那以后,我对外婆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依恋,只要有机会我都会缠着父母带我去外婆家,而那时也不完全是为了扫荡罐头瓶里的半瓶冰糖了!为此父亲还给我起了一个叫“翘腿走亲戚”的外号,不过我可从在乎这个带有嘲笑意味的称呼,只要让我到外婆家,任谁怎么喊都可以……
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外婆的姓名,也从未向谁问过,直到她去世的第二天,才从死亡证明上知道她的名字叫王昌英,这真是一个多么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而关于外婆的其他只言片语也都是从母亲的唠叨里得到的,然而我对外婆却有一种很深的依恋之情。记得在我初中毕业即将读师范的那年夏天,听母亲回来哭诉着外婆被大舅抓着头发朝墙撞的时候,我的怒火立刻冲了出来,不顾父母的阻拦,朝大舅家跑去,决心要好好训训这个谁都不敢得罪的“牛脾气”。那天,我真的狠狠地批评了这个封建思想浓厚的“家庭权威”,成为了第一个敢于顶撞强权的人。结果把大舅气得牙齿咯咯响,差点要揍我,而我却做好了要与舅舅决战的准备!而就在那一刻,我的外婆却躲在墙角的床头一言不发,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终,大舅没有揍我,而是发狠再也不认我这个外甥了。当然,后来大舅没有和我计较,在我将要远行求学的前两天,大舅还到我家给我50元钱呢,不过从那以后舅舅再也没有打骂过外婆。
外婆的一生无疑是不幸的!她出生于1921年,正是民国十年,愚昧落后的封建专制社会清王朝已经灭亡了整整十年,新文化运动也在中国大地上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一切落后腐朽、不平等、不公平的制度都正在被逐一废除,也是那一年,李大钊等一批先进知识分子组建的共产党悄然诞生!可惜的是,出生于苏北农村的外婆,在那个充满希望的新社会里却并没有享受到新思想、新制度的恩泽,依然遭受着封建陋习的迫害和折磨!她忍受过裹小脚的巨大痛苦,面临过指腹为婚的无奈不幸,遭遇过封建公婆的非人折磨,饱尝过男尊女卑的家庭暴力,经历过两次丧子煎熬的巨大悲痛(外婆一生生养过7个孩子),作为旧社会农村妇女的代表,她遭遇过了所有的苦难和不幸……虽然她伴随着党活了95年,见证着改革开放的35年光辉历程,可是她从未享受过高科技创造的便捷生活,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外婆的一生又是幸运的!她出生于国民战争的混乱期间,成长于抗日战争的屈辱年代,经历过解放战争的硝烟,目睹过大饥荒的凄惨和文化大革命的无情!她许多的亲人、朋友、同伴,有的在战火中不幸丢命,有的在饥荒中不幸夭折,有的在阶级斗争中被折磨而死,而她却幸运地活了下来,如今已子孙满堂。外婆的一生从没有住过医院,从未生过什么大的疾病,甚至连感冒发烧都很少见,就在她年近90岁的时候,摔断的腿没有经过住院治疗却奇迹地康复了,三年前的再次摔断双腿虽然从此没能站起来,可她依然躺在床上坚强地活了3年多,从未呻吟过一次!外婆坚强地活了一辈子,成了陈庄最老的寿星!
外婆的一生是平凡而又伟大的!外婆一生中没有读过一天书,把一生的时光都耗在为5个孩子缝缝补补、洗洗涝涝的琐碎小事上。一生中连趟县城都没有去过,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方圆不到500米的陈庄度过的,赶过的最大集市除了管店(管镇镇)就是是仁和(明祖陵镇)了!然而就在她即将离世的那一刻,口着还不停地唠叨着自己的小儿子(我的老舅)和自己的二闺女(我的母亲),带着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和牵挂离开了世界!她的牵挂其实都是有原因的,我的老舅已经59岁了,如今依然住在30平米不到的两间小瓦房里,从外省买的老婆几年前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带着两个还未完全成人的儿子,一直在建筑工地上提小桶出卖体力,微薄的收入只够勉强生存;我的母亲从生下我和同胞哥哥开始,身体就一直不好,前几年还刚刚装上心脏起搏器,如今62岁的人头发却早就全白了!外婆对二女儿和老儿子的临终牵挂虽然是无能为力的爱,却折射出了作为母亲的无私挚爱和伟大之情!
外婆走了,真的走了。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哭过一声,我的内心有悲痛,有怀恋也有快乐。外婆再也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再也不用尝受牵挂子女的伤痛,终于可以走进天堂享受人生的幸福了!外婆虽然走了,但她对苦难乐观坚强的精神却没有走。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听外婆哭过一次,哪怕是在外公去世的那一天,哪怕是当她的腿被邻居打断的那一刻……外婆乐观的人生态度,淡然的处事方式,坚强的生存毅力使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失去了摧残淫威,让所有的不幸都失去了毁灭魔功!比起外婆,我们这一代人该有多么的幸运、多么的幸福;比起外婆,我们这一代人所遭受的艰苦、挫折和困难都算什么;然而比起外婆,我们这一代人又显得多么的自私、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后天就是外婆的“五七”了,传说这一天外婆的灵魂会从天堂回到人间来看自己的孩子最后一眼。但愿外婆坚强的品质和不屈的韧性能融进我们这一代人的血液里,帮助我们在遭遇挫折与苦难的时候能够乐观对待、坦然面对!更愿外婆在天堂幸福、快乐!
黄小银 作于2015年2月25日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